身為奇幻愛好者,當然對於世界的野人也有著濃厚的興趣。在年少時某個夏日深夜讀著當時能蒐集到的各種Yeti文獻,於我而言一直是個難忘又美好的回憶。總而觀之,世界的野人傳說有幾大體系,包括喜馬拉雅山周邊的Yeti傳說、歐亞草原的Almasty傳說、北美的Bigfoot傳說、中國四川湖南的野人以及東亞的Orang Pendek系統等等。這篇文章主要談及的是Almasty傳說當中最接近現實的例子。
Almasty又稱 Almas,這種野人傳說在歐亞草原上流傳非常廣,大概有幾個支系,包括西伯利亞支系(主要在西伯利亞南部),天山支系(蒙古西南、哈薩克一帶),以及這次的主角高加索山脈支系(如阿布哈茲、車臣、達吉斯坦、卡巴爾達-巴爾卡爾區域)。這個傳說的野人在不同文化中名稱略有差異,但核心形象高度一致。牠的外型在各地傳說中,Almasty幾乎都有以下共同特徵:1.身高約150–180公分(有時更高)、2.全身覆蓋紅褐色毛髮(也有黑色或灰色的說法)、3.面部類人但是額頭低平、眉弓突出、鼻樑寬扁、4.手臂偏長、體格健碩、5.女性個體常被描述為乳房下垂。大概來說整體外觀介於人類與靈長類之間。
牠們偏好棲息於山地,森林與洞穴中,往往在人煙稀少處或牧區的邊緣被目擊。 在傳說中牠們有相當的智能,跟野獸不同,但是除了發出吼叫無法說話或了解語言,也不會使用工具或建構社會組織。牠們會在深夜偷取人類的食物、牲畜或因為好奇而接觸人類的營地。
而高加索系統的傳說中除了這些對於野人的共通描繪外,還有個相當特殊的說法,那就是野人是可以被捕獲,被帶回村莊馴養的。這些被捕獲的野人可以承擔農務勞動與簡單放牧,但是無法說話且反應遲鈍。
在19世紀喬治亞的阿布茲哈地區,有個幾乎完全符合傳說的女野人捕獲事件。我們先談談當時的文化背景,當時俄國跟鄂圖曼土耳其在互相爭奪高加索一帶的控制;喬治亞王國衰微後,阿布茲哈地區一直都是獨立勢力。在事件發生的1860年代,是臣服於鄂圖曼土耳其的附庸。當地的貴族們的勢力是雲狀分布的,沒有精確的勢力邊界,類似春秋時代的大貴族,領地在國內都是星羅棋布,而非完整的整體。在阿布茲哈地區,有一個最強的總領主稱為Sovereign Prince,代代均由Shervashidze(Chachba)家族掌權,而此時的總領主是Mikhail Shervashidze。各區域都有若干大貴族(Prince / Taadi )、大貴族底下會有若干小貴族(Nobility)。阿布茲哈是丘陵河谷地形,人口稀少而地形破碎,每個河谷都是一個獨立區域,往往幾個村落的統治者,掌握數千人的命運就能算是一個較大的貴族了。有趣的是他們的統治區也很可能有其他貴族的莊園且並非相互毗鄰。
故事是這樣展開的,1860年左右,在阿布茲哈的Abzhua地區有一個有王室血脈的D. M. Achba領主在狩獵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女性野人。根據口述歷史,這個女性野人身高接近兩公尺,渾身披垂著棕紅色的長毛,臉部也被毛髮掩蓋,臉型扁而額頭向後傾斜,口闊顴骨高,肌肉虯結,膚色偏深。這個領主命令獵人使用男性穿過的髒褲子作為陷阱引誘她,她被誘入包圍圈後,由獵人手持繩索成功捕獲。被捕獲之後這個女性野人被命名為Zana,但她無法理解或學習語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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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右下方的Abzhiua區即Abzhua區,因俄文拉丁化對應不穩定所致 |
在短時間內D. M. Achba把這個女野人贈送給他的朋友領主(Prince) Chelokua,不久之後這個領主又把他送給另一個領主Eje Genaba,Eje Genaba把她帶到Tkhin村的莊園,把她養在這裡。雖然Eje Genab為她準備了僕人小屋,但是她極為兇野,甚至還曾經把整扇門拆走直接離開。於是Eje Genaba打造了一個大型獸籠,她被監禁了三年。
三年後她恢復自由,有自己的小屋也可以在莊園裡面活動,但是要做各種體力雜活。據說她的力氣相當於兩個成年男性。沒事的時候喜歡泡在水裡,並在山林間摘水果吃。一開始領主親近她跟她生下了第一個孩子,但是她因為缺乏經驗,使用河裡面的冷水擦洗剛出生的嬰孩,所以孩子剛出生就夭折了。之後她也跟村子裡的男人發生關係,又生下了四個孩子。大約在1890年的時候她死去,死因不明。雖然有些文章表示她不被允許埋葬在家族墓地,不過她的遺骨還是在家族墓地中被發掘出來。
這邊的三年很關鍵,因為在1864年,俄國在了高加索戰爭(Russo-Circassian War)中,徹底擊敗了高加索各方勢力。而這時候阿布茲哈的總領主Mikhail Shervashidze不僅沒有參與抵抗俄軍入侵,還旗幟鮮明的倒向俄國。但是卑躬屈膝的結果並沒有換來榮華富貴,戰後他被帶往俄國並被流放,而阿布茲哈地區的居民因為被認為強悍難馴,所以被「鼓勵」移居鄂圖曼土耳其。根據人口資料,當時大約有二十萬人移居土耳其。之後阿布茲哈的半獨立地位消失,被納入沙皇的行政體系之下,領主們不再有兵權跟行政權,只是各地具有影響力的政治人物。在這個人口流失的脈絡下,這時候的Tkhin村大概成為了一種行政的孤島。觀察現代的衛星地圖,Tkhin村只有大約十戶人家,很難想像一個包括莊園的領地是只有十戶人家可以支撐的起來的,可見古代的Tkhin村一定繁榮的多。這也能側面印證了為甚麼Zana長期沒有出現在俄國的文獻裡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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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當代人煙稀少的Tkhin村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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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Mikhail Shervashidze畫像 |
北斗周迴,星霜幾度,她死後七十年,1958年蘇聯科學院(USSR Academy of Sciences)曾經成立了一個野人調查委員會(Almasty / Snowman Commission)。這個委員會在高加索區域蒐集相關的傳說跟口述歷史,嘗試找到活體的野人。但是僅經過一次行動後就因為缺乏實際發現而永久解散。因為當時蘇聯的政治風氣是高度推崇科學實證的唯物主義,既然沒有實際發現,也不會有出版品付梓。當然,之前的田野調查所得的珍貴資料,也就白白浪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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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Boris Porshnev教授,前蘇聯人類學者,1972年逝世,當年的野人調查委員會主導人 |
1960年代的蘇聯有個Igor Burtsev大叔,他是狂熱的野人迷,以自己的方法在高加索地區調查。雖然他也有找到一些他相信是野人的腳印的證據,但是都無法說服主流科學界做為硬證據啟動調查。直到1975年他在田野調查中意外的發現,有個野人的後裔竟然還在世!
他迫不及待的訪談了這位Raisa女士,Raisa女士生於1934年,是Zana最小的兒子Khvit的女兒。Zana生下了兩男兩女,次子Khvit大約於1890出生(早期的阿布茲哈並不使用西元紀年,所以口述的傳承都是「某某事件發生那一年」,研究者只能盡力推估),出生後被牧羊人收養,曾經結婚又離婚,Raisa是Khvit二次婚姻的愛情結晶。Raisa跟她的父親一樣都是黑色短捲髮,皮膚顏色偏灰(俄文的灰серый -讀音sery是指髒、暗沉的意思,應該是指淺黑色膚色)。
這次訪談追溯了Zana的生命故事,並公之於眾。但是因為Igor Burtsev沒有接受過學術訓練,所以他的文章只能在東歐的奇幻動物雜誌中刊載,被人當成消磨時間的談資。不過Igor Burtsev取得了Zana的骨骸以及她兒子Khvit的遺骨。這些遺骨一直在俄國的奇幻動物愛好者圈子中傳遞與展覽,但是Zana到底是不是野人,仍然是所有人心中的謎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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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左為Zana的頭骨,前額後傾,下顎很長。右為Zana之子Khvit的頭骨 |
直到2021年服務於哥本哈根大學古遺傳學中心的Ashot Margaryan博士,針對Zana的遺骨進行了Dna檢測,並在Advanced Genetics(2021)上面發表了名為The genomic origin of Zana of Abkhazia的論文,Zana的身世才撥雲見日。這篇論文非常確鑿的認定Zana並非古人類或是猿類,不是未知種族或混血動物,她就是人類(Homo sapiens),而且有明顯的撒哈拉以南種群特徵。因為Zana的mtDNA(母系來源)有:L2b1b1,而這種基因特徵的持有者在現代中非共和國最多,她大機率來自現代蘇丹與中共非合國一帶。假如讀者問為甚麼不檢測父系來源?那是因為父系來源只能從Y染色體上檢測,女性的染色體是XX,無從檢測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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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Igor Burtsev 已經85歲了,到現在仍堅信Zana是某種古人類 |
我們從論文的高度完成結構,可以推知Ashot Margaryan博士花了極大的心血,因為古生物標本的基因提取非常困難,全基因定序更是耗時耗力,最後要在對比出種群來源,更是浩大的工程。粗粗想來在發表之前至少也經過了五六年時光,假如中間環節有些不順利,更長一倍也不奇怪。
| Ashot Margaryan博士 |
在Zana的身世揭曉後,讓我有種沉重感。她死時骨齡檢測大約四十五歲,換句話說,被發現時約十五歲。她是人,只是因為太接近傳說中的野人所以被捕捉,終其一生沒有被善待,身後也被以野人的身分被人記得。羅蘭巴特在他的巨著「神話學」中,曾經用當時法國電影中的羅馬人外型,說明了符號的去脈絡化,並被安立在另一個更簡潔的敘事中的過程。當時的演員用捲曲瀏海的外型截去了羅馬的興衰,建構了「這就是羅馬」的敘事;而這個可憐的女性正好撞進高加索的野人神話裏面,因為她完全符合這些外型,所以她的生命故事就這樣被取代了。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自詡文明者必須退省思的事情呢!
阿布茲哈當地是沒有奴隸概念的,領主只會把地位低下的人當作僕人使用,而不能任意打殺或虐待。也因此當地也有黑人社群(喬治亞化的黑人,被鄂圖曼土耳其掠賣到阿布茲哈,被當作僕人一段時間後獲得自由)。她很可能是被當地黑人社群因為多毛症拋棄的女嬰,又因為沒有在語言黃金期學會語言(0-3歲),腦部也因此終其一生無法發展出語言功能。她被發現的區域,並非寒冷的北方山區,雖然有不少文章表示她被發現的地方是Zaadan(Заадан)山區,但是根據Igor Burtsev的訪談,她被發現的地方一致指向Ochamchire山上的森林裡面,Ochamchire是個海邊小鎮,丘陵上的森林也不顯寒冷,夏季氣溫約24-30度,冬季則約5-12度。這個地理位置大概解釋了為甚麼Zana能夠以裸體的狀態在野外生存。至於她力量相當於兩個男性之類的記載相信包含了誇張的成分,假如一個比成年男性強壯兩倍的個體存在,要輕易的被獵人用繩索綑綁而不傷及彼此,也很難想像。
根據相關學術資料,Zana至少有六位還在人世的不具名後代,希望他們都平安的生活,也希望Zana安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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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20世紀初阿布茲哈的非裔騎兵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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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紅色標示處即Ochamchire鎮 |









Zana的出現,是一種難以馴服的力量:強壯、沉默、赤裸、與自然緊密相連,像人卻無法歸類在該聚落熟悉的分類中。於是,人群開始做他們最擅長的事:把顯現之物編入秩序。
回覆刪除命名。關入籠中。讓她勞動、繁衍、被旁觀、被談論。
這彷彿人類面對陌生力量時的古老本能:先用名字固定它,再用制度安置它,最後用故事解釋它。隨然不源於純然的惡意,但已經是一種深植於文化中的應對方式。當一個人被當成某種「力量的載體」時,她就很容易不再作為人被承認。
Zana 強烈的存在,卻從未以人格的方式被接住。她這一生被擄走了兩次,第一次,是從森林裡,被人以繩索與陷阱擄走。第二次,則是從她自己的歷史裡,被神話與符號擄走。
她不是傳說裡走出的怪物,而更像是被傳說吞進去的人。
感謝分享,讀者對於這篇文章的理解非常深刻,完全了解了筆者想討論的內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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